庆安城内有一条几丈宽的江河,因穿西门而过,而得名西江,江水常年丰沛,盈盈亮亮的水面上,总有几只泛江的扁舟、戏水的白鸭。

偶尔见到捉鱼的渔翁,赶着捕鱼的鱼鹰,穿梭水面,翻腾间鱼跃鹰飞。

沈翊探出身子,伸手出栏杆,似一握拳,便能捉住掠过的秋风。风吹起碎发,眯了眼睛,披风被吹得略略作响,但总吹不走她眉间的那点忧伤。

她已经在这凉亭等了足足两个时辰,茶水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初到的时候,周睿之身边的贵平来说,周家的小夫人要生了,周睿之让她等他,她便枯等在此半日有余。

期间下了点零星小雨,雨丝飘在脸上、手上,其实不冷的,可沈翊却觉得刺骨的冰寒。

叶敬一直静静地呆在沈翊身边,一言不发,直到隐隐马蹄的轰踏声,才让他站了起来。

秋风吹过,迎风而立的叶敬,渊渟岳峙,如同宝剑出鞘,那一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光芒,竟隐隐让漠然回首的沈翊目眩,似曾相识。

快马过来的周睿之勒停了马,顾不得脸上的雨水,一把跳下,带着着急的眼色中夹杂着一丝喜悦,他笑看着沈翊,诚恳开口: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沈翊心下哂然,淡淡道:“左右也无甚要紧事,此处的风景很好,秋风落叶,细雨氤氲,倒有几分江南烟雨的味道。”

这是沈翊跟人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,她越是不想理你,便会对你越客气,客气得让人心疼。周睿之想去拉沈翊的手,可旁边站得笔直的叶敬,又让他收了蠢蠢欲动的手。

叶敬瞅着周睿之,谈不上仇恨,但也不见得欢迎,对于那晚打了周睿之一拳,叶敬是半点愧疚也无,如果不是沈翊在场,现在他也很想打他。

沈翊问:“你的小夫人顺利生产了吧!”

周睿之回:“母子平安。”

沈翊细心地看到,他嘴角那丝极力压抑的喜悦,那是为人父和子嗣繁盛的心悦,沈翊扭过了头,不再去看他。

周睿之冷冷看着叶敬,叶敬也同样冷然地睨他,三人之间突然很诡异的安静着,只偶尔风吹过树梢,传来沙沙的声音,随风飘来的雨丝,竟自动避开,俨然被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隔绝。

周睿之目光中的含义很明显,就是沈翊约他,此刻不应该有叶敬什么事,他阴郁的眸色中,透出一丝轻蔑,纵使叶敬将来入赘沈家,可不过是个无根无底的镖师,在周睿之的眼中,叶敬比飘雪的地位还不如。

沈翊看出了周睿之的藐视,没说什么,只是柔声地对叶敬说:“我有点事想单独......”

叶敬没等沈翊说完,便点了点头,深看了眼沈翊,又别有意味地盯了眼周睿之,才转身离开。

周睿之对叶敬眼中的警告嗤之以鼻,嗤笑的声音之大,沈翊听得清清楚楚。

叶敬走出亭子,可他并未走远,距离恰好听不见他们说话,可相互之间能看清,也就是说,沈翊要有什么举动,叶敬会看得一清二楚。

周睿之其实是个挑剔的人,同时也是个绝对控制权威的人,这让他目光独到,自信到底,买卖做得风生水起。可此刻叶敬如此挑衅的意味,让他有些毛刺的躁动。

沈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先开了口:“我今日约你来,是想跟你做一个了断,希望我们以后还能成为合作伙伴。”

听了这话,周睿之不淡定了,“沈翊,你是不是怪我迟来?我想着女子生产,是生死难关,总要看到她们没事,才放心出来见你,即是叫你等我,便不会爽约,你莫要多想谁重要谁不重要,我连刚出生的儿子还未来得及看一眼,便快马赶了过来。”

周睿之有些急,他迫视着沈翊的样子,让沈翊的心里很不好受,可沈翊觉得更难受的是,这个男子有了别的妻儿,为什么还来招惹她?

“不是今日之事,我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?你比我更清楚。”沈翊无力道。

“是什么?无非是我的那些妾室,我信中说得可清楚,你若愿意,我便遣散了她们,她们生的孩子,以后便会是你的孩子,唤你母亲。”周睿之说得铿锵,神情激动得似乎要把心都掏出来。

沈翊初时看到信中内容,很是为周睿之的“决定”撼动。毕竟,周睿之是她第一个心动的男子,如今他能作出这样的承诺,已是极大的让步和牺牲。

可沈翊不想要这种牺牲,如今回想来,她与周睿之之间,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芳心暗许的,沈翊也搞不太准确。

她从小便知,她以后的夫婿只能是入赘沈家的儿郎,她跟周睿之之间绝无可能,可后来怎么就发展到不可收心的地步了?

是商场中两人配合的默契?还是相互照应而生出的惺惺相惜?

还是他把她压在身下的那句话:你就是仗着我喜欢,才这么肆无忌惮?

是这话捅破了彼此间的那层隔阂?

沈翊轻晃了晃脑袋,不想陷入这无边无果的回忆,狠了心对周睿之说:“沈家离不开我,我父母爷爷不会答应。”

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?你若觉得一人难以应付,我跟你一块去说,现在就去。”周睿之说完要去拉沈翊的手。

沈翊躲开,退离一步,质问道: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
周睿之沉了沉,自信道:“我跟你提及开钱庄的事,不出三年,我便可以从周家分离,你也可以不用依靠沈家,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可以姓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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